第 52 章

這是一句沒有緣由的保證，李青雲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有這般自信，但畢竟他是祛邪師，先前的言行舉止又比較可靠，李青雲不疑有他，按下擔憂內心等待。

而趙贽這邊心情煩悶得很，原先他在這裏裝瘋賣傻執行任務時，尉縣的人依舊對他态度很好。

他心中願意相信這裏大多數都是好人，只不過其中有些敗類成了害群之馬罷了。

可到了現在，新得知的一切推翻了先前一廂情願的美好想法，露出鮮血淋漓的殘忍事實。

他從業已數年，見過各種各樣的罪行，但到底境界不夠，如今待在這裏每時每刻都渾身不在。

胸口堵着一口氣，無處纾解。

在家中坐以待斃讓他更為煩躁，尤其是還有那麽個瘟神似的人待在附近，武功還比自己強了不知多少，他在這裏根本幫不上忙，這個認知更讓他氣悶。

好在他煩悶歸煩悶，看不慣歸看不慣，腦子還是清醒的，臨走前向寧息那個棺材臉确認了情況，才放心出來。

說實話他并不信任寧息。

從良玹對逝者的态度來看，她對人命的在意不作假，但棺材臉可就不一定了，他表現出來的樣子要冷漠太多，從始至終對生命的消失沒有過任何波動。

不過他那麽在意良玹，應該也不會拿別人的命開玩笑吧。

趙贽胡思亂想着，面上便是一片恍惚，加上特意穿上的破舊衣衫，晃晃悠悠的腳步，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十足的不正常。

路過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聊着家常。

有人和他打招呼，扯着他問東問西，将他的思緒拉回。

他笑呵呵地說着不着邊際的癡傻話語，逗得那些人哈哈大笑，他也跟着傻笑起來。

有個大嬸從挎着的籃子中拿出一塊糖糕，硬塞進他手中。

趙贽咧開嘴，兩眼放光地看着手裏抓着的糖糕，塞到嘴裏前，他暗暗嗅了嗅，沒有發覺異常。

另一只手卻不自覺抓緊了袖中良玹給他的護身物。

“嬸子，我娘說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，嚼着食物含糊不清道：“你對我可好了。”

那個大嬸臉上一喜，“乖孩子，那你喜歡嬸子家嗎？”

趙贽像沒聽懂一樣，問道：“嬸子，你為什麽……要對我這麽好？”

大嬸慈愛地笑道：“小趙這麽乖、這麽單純，當然招人喜歡了。”

其他的人也紛紛附和，并沒有說出什麽其他的原因。

趙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看着前方，忽然眼前一亮，沒等他們反應過來，就一邊喊着娘一邊跑沒影了。

迅速脫身之後，趙贽找了個沒人的地方，将那塊糖糕藏了起來，吐乾淨口中的東西才出來。

走在路上，胃裏有些翻湧，他看着手上的油漬無比嫌棄。

忽然，一個聲音叫住了他。

趙贽回頭，看到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臉龐。

老人帶着質樸無華的笑容，可能是因為不常出去，說話時音色和語調極具地方特色，發音和官話也不大一樣，顯得晦澀難懂，“小趙，又出來玩了？”

趙贽歪着頭看他，一臉癡傻的表情，“您是……？”

“我是王大爺啊，前兩天還去過你家，給了你娘一袋子糙面，和你說過話呢。”老人沒有因為他的遺忘而氣惱，反而熱絡地拉着他，“喜歡看蓋房子嗎？可有意思了。”

王大爺身後就是他家的地方，聽說因為造了嚴重的蟲災，梁都被吃得空了一半，整個房子都拆了重新蓋。

如今廂房都已經蓋完，正房卻還沒怎麽動工，地基已經打得差不多了。

趙贽心頭疑惑，蓋房一般都講究先主後次，這個順序顯得很奇怪，尉鎮難道不講這些嗎？

幫忙蓋房子的人正在叮叮當當地壘着院牆，院裏堆了不少雜物和蓋房的材料。

王大爺自顧自地拉着他閑聊。

趙贽便在院子裏蹲在地上玩着泥巴，髒兮兮地弄了一身。

王大爺臉上都是慈愛的褶子，注視着他問：“小趙年紀也不小了吧？我記得你娘說你今年都二十五啦。”

趙贽裝作沒聽見。

王大爺執着地拉起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一點嫌棄的神情都沒有，反而親切地問：“小趙，你也該娶媳婦了吧，想要媳婦不？”

趙贽眨着眼睛，愣愣地看着他，心裏卻想，我裝成這樣子誰願意當我媳婦？

但能給傻子主動介紹媳婦，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貓膩。

他嘴上傻樂道：“媳婦？嘿嘿，好啊，要媳婦，哪裏有媳婦？”

王大爺也跟着他笑了起來，拉着他起來，“別急啊。”

趙贽順手把手上的泥巴全都抹在了王大爺的衣服上。

王大爺眼都沒眨一下，神色如常地領着他轉了一圈，最後指着他家不算小的院子，問：“小趙，你看我家這房子怎麽樣？好看嗎？”

趙贽更想知道關于“媳婦”的話題，對方卻遲遲不說。

趙贽點頭，随口道：“挺好看的。媳婦呢？”

王大爺似乎對他的誇贊極為受用，高興地道：“別急，大爺不會騙你，過幾天就讓你見到了。到時候我去你家找你。”

說着還快步走去廂房裏，出來時拿了一個小籃子，裏邊裝着葡萄、枇杷、石榴、櫻桃等，塞到他手裏。

“小趙，拿好了，回家跟你娘一塊吃。”

籃子裏這些瓜果，有的是反季的，保存很費力，或者這邊根本就不産出，需要千裏迢迢運過來。

即使有售賣的，也得花極大的價錢才能購買到，居然就這麽随便送給一個剛來半個月的傻子家。

為什麽？難道是因為他答應了所謂的“要媳婦”？

趙贽隐隐感覺自己接觸到了極為重要的線索，想要側擊旁敲地套話。

但無論他怎麽撒潑打滾地鬧，王大爺都沒有再多透露任何，只讓他回去等着。

*

良玹回到住所時，進門就看到了寧息。

“你終于回來了。”他輕聲道。

良玹擡頭看看天色，現在已經是下午了。

“嗯，耽誤了一些時間，讓他們帶我逛了逛王家大宅。”

“沒有遇到什麽詭異的事情吧？”寧息莫名問了這麽一句。

“如果能遇到還好了呢，省得我這麽費時費力地找。”良玹無奈地笑笑，問道：“你在這裏站着做什麽？難得沒事，怎麽不好好休息一下？”

寧息搖頭，“我不累。進去吧，他們也等你很久了。”

良玹揚眉，走向了正屋，“怎麽了？”

“趙贽遇到了一些特殊情況。”

良玹進門就看到屋內桌上，放着的一個果籃，做得十分精致，而且一看裏邊的水果，就價格不菲。

幾個人把今天得到的信息交換。

李青雲苦笑道：“這東西可不是普通人享用得起的。”

他們跟着段大人做事這麽多年，明裏暗裏見到的官員不計其數，能一下子吃這麽多品類的水果的，兩只手都數得過來。

再往上估計也只有皇城裏的達官貴人們能享受了。

“普通人做不到，尉鎮的其他人家也做不到，但王家應該可以。”良玹道。

趙贽若有所思，“所以給這個東西的，其實是王家本家。那他問的那些問題，估計也是王家指使的了？”

良玹道：“看來，你對他們應該有特殊的重要意義。而兩天之後的月初，是一個重要的時間。那時候我們的疑問，估計就都能解開了。”

真相似乎不遠了。

趙贽想起那些掙紮的痕跡，想起那個死去的孩子，心裏忽然一陣發毛。

良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認真道：“沒事，有我在，不會讓你出事的。”

她的神情鄭重且自信，一雙眼睛無比清明透徹，看向他人時，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
趙贽感覺臉有點熱，不好意思地別開頭，“嗯，我相信你。我只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神鬼之事，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，所以有點……”

良玹嘆了口氣，道：“我今天參觀王家大宅時，發現他們的宅院總體布局，室內的裝潢擺設，都專門請人指點過，能看出來全是聚氣聚財的格局。他們非常渴求財富，即使已經達到了如今這種常人不能及的高度。”

寧息補充道：“不止是王家，即使是尉鎮的尋常人家，住所的布局也是如此。”

良玹點頭道：“以他們對‘神明’和財富的渴求，我想，那些失蹤者，全部被他們用某種手段，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奪走了性命，獻祭給怪物，祈求對方傾聽他們的願望，獲得更多的財富。”

李青雲皺眉道：“所以，這裏的一切，無非是，獻祭人命以求財運亨通，永享榮華富貴？”

“對，真相就是這麽簡單，只不過還不清楚前因後果。”良玹面帶諷刺地笑了起來，“世人哪有不渴求金錢的，只是他們的程度，恐怕都已經不是喪心病狂可以形容的了。”

王家的奢華程度，堪比皇親國戚，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，堆起多少條命才能達到這種地步。

所有的金銀玉器、珠寶古玩，全是累累鮮血。

不，甚至整個尉鎮都是如此，所有的人皆為幫兇和利益既得者。

幾十、上百年不斷地傷害無辜之人。

用那些滿帶怨氣、難以安眠的魂靈，獻祭給怪異之物，換來了這裏長久的繁榮平和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